衡量的回音:一个绿色八开的笔记本

小编,你好!

我想和你分享的笔记,来自一段密集的工作时间。那是我特意做出的安排,一年能抽出二十几天已经是我的极限。我一个人去新的地方整理前几年积累的若干件作品,想要它们初见样貌。但事与愿违,前二十天,工作卡壳了。一开始,我是不写笔记的,心里拥挤不堪。好不容易才意识到,恰恰因为我是一个人工作,只有把所思所想剥离开来,在日复一日中形成对话,才能像滚雪球一般前进。否则它们会聚集成焦虑的怪兽,不仅身体上无法安定下来动手,还会在拖延中耗尽信心。我把它们剥离为实体,用笔写在绿色的八开笔记本里,竭尽全力投入一种特定的生活:合上本子,进工作室;躺下,醒来。

每天早上醒来,我都要费力体会昨日所感,再看一次曾激动万分的笔记,心里竟不觉激动,还心生怀疑。然后,推倒。重来。

今天,室友们一起看《圆桌派》,讲到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存在自我同一性问题。这难道是理所当然的吗?我反而松了一口气。每日早上我都在强迫自己成为同一个“我”,这种费力的行为不过是大脑在掩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,今日之我与过去的我只在部分重叠。

我能且只能呈现此时此刻的样貌,我只能做出不“成熟”的东西,它甚至不能百分百服从我一开始的设想。想到这里,我终于又可以开始动手了。

If所确信的事

从2021年开始做陶,有一个问题一直在那儿。

“她”为什么和女儿一模一样?我已经有一个女儿,为什么还要虚构一个?别人说:这(指着雕塑)是谁?If回答:我女儿。别人说:这(指着雕塑)是你女儿吗?If回答:这个不是我的女儿。

多年来,我如同一个幻肢疼痛1病人,而那个一度是卵母细胞的女儿,如同一个被意外炸掉的手臂,早就不在卵泡里了。女儿的身体,像是从我自己身体切出去的一部分,而我觉得她还在我的身体上、连接着。它是我自己生出来的,难道忘了吗?我已经有个女儿在眼前了,为何还要捏一个?啊,是这样的,陶土娃娃不是一个模仿物,它就是它,一个幻宝宝,在2022年左右我是这么回答的。一开始,它是个婴儿,我以为会一直如此。出乎我的想象,幻宝宝长大了,当我看着她的样子,似乎只比我的女儿小两岁,我推测她只是长得慢一些。她又变了,变成一个宝宝和妈妈的复合体,正在分离的途中,她让我看到此时此刻的样貌。我逐渐意识到,幻肢其真实性呈现了建构的欲望,欲望和现实同等真实。这些是我在2024年左右的认知。

怎么处理照片?

女儿的照片不仅仅是素材,照片的能动性至少提示了两层意思。第一,想要把女儿摆在屏幕那边,维持自我边界完整。第二,用照片替代女儿的在场,她的开心我也要分享。 我写完以上文字,便注意到其中bad faith(按萨特的定义理解)的语法,或者说,这些自我叙述属于线性时间的观念。

这两天读了“远程拓扑学”2,书里提出了针对线性时间的替代方案,或者,发明一种替代性叙述,女儿的照片可以是:1. 过去的图像,女儿今天的开心,过去的开心,压缩到手机屏幕里;2. 我从女儿处取回身体完整自主权,只在碎片时间打开手机,看完就黑屏;3.我脱离了照顾者角色,免了责,变成了观众;4. 预言即将到来的聊天,我妈会发新的类似的照片给我,回应我需要看到她快乐,这个隐藏的秘密;5.女儿说想我这件事,在看到这图片那一刻成为过去,免去了我需要回应的责任。

我使用女儿照片的时候,像极了奥尔加(费兰特的小说人物)说的过去未来的情绪涌入的时刻。我要打开它。

我想尝试一种新的内部结构3,代价便是炸窑,所以心里是有预期的。

从粘土到陶瓷,是一个由肉化骨,由生到死之路(烧结4算作死,是我夸张的简化)。泥土形态易碎。烧窑有很多未知性,“完美”的成品,让碎片闭嘴失声。这次烧的两件手捏雕塑,烧成一件,炸掉一件。打开窑门那刻,我的喉咙缩紧——那一炉子的碎片啊!再也回不去了。 大概花了两分钟哀悼,我便开始扫碎片,通通扫进一个储藏桶里(我不愿称之为垃圾桶)。它柔软的“躯体”曾经包覆着我的手,即便预料到它会炸窑,那一刻我是自足的,做好了准备。我只是料不到这重量:好沉的碎片,起码有一二十斤。我看着桌上摆着幸存的那一件,它和碎片一样重、一样温热。它们互相发出对方的声音。

好累,今日事今日毕,总是有法子的,先别想结果5

自己清洗二手窑砖,每一块都要自己打磨,就像每次骂孩子,结果都要自己哄回来。手指的劳力、一天中太阳直射的时间都是有限资源,人不是机器。人的耐心和好心情也是有限的。当自己惹恼的孩子,有阿姨哄回来的时候,心里仍有愧疚无处排解。自己洗完五十块,还剩六十八块,洗坏两块的时候,心里想着:有什么条件做什么事儿吧。手指说它痛了,做事儿的主体是有发言权的。要是请阿姨帮我洗砖头,我非盯着她洗完120块儿不可,哼6

也许源于过去展览执行的工作习惯,我倾向以展览的要求来倒逼内容,迫使自己只选一个方向,以符合议题—作品—自述的自证流程。其着力处,在于一方面吊住观者胃口,延长阅读时间,并在整个流程重复唯一一种“语法”,以洗脑循环的模式尽可能多地重复。若是未来的我看到这样的东西,难道不会感到其中的勉强和刻意为之?

展览不是唯一的工作方式。大多数时候,我只是一个整理房间的人。一件东西,当它由欲望催生时,在泥和身体之间,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,而是由复数的我捏制,连接了不同的时空,以及多样的期待。 一个妈妈等于很多妈妈,一个女儿等于很多女儿,我等于若干妈妈和女儿。我所打开的是一个时间凝滞的地方,她们开始说话,艰难地想让时间开始运动。

从结果来看,我下意识地用了衡量的手法7

当我做了那三个女儿像,我感觉岌岌可危与失衡,我和他人之间只能展开错位的对话,仅仅与自己才能说一些“必要的话”,于是便形成了这样一种状态:声音在心里弯弯绕绕却从不出去,且它知道自己的命运,便自行打包、加上后缀.rar。压缩的话语在向我抗议:我不是这样的,一点儿也不想制作罗丹式的具象雕塑。可见作品是与自我定位相关的。你想成为,不,再诚实一点儿吧,那个问题是,你想假装自己是什么样的艺术家?自己声称的艺术家,都会感到自证的必要性。因此,艺术家从来都不是“是”的状态,而是成为,或者学习,以及假装。

有没有一些形象压在心头?对我来说,那就是睡着的女儿,三片叶子,B超照片,蝴蝶结礼物,对不起小花。在做的过程中,还有捏塑泥土的肉感,搬运中碎掉的雕塑残肢,消失在炸窑的雕塑,支撑泥坯干燥的工作台,搬运泥土的重量。

我选择了那B超图,是衡量5岁小女孩;选择了那句对不起,是衡量自己和妈妈之间诸多的沉默;选择了那些碎片是衡量死,选择了泥土是衡量重,选择了棕榈叶是衡量妈妈的不在场,选择了女儿送我的画是衡量身体的困惑。

离开那段密集的生活,我用了一个月,才真的走出来。

弗兰岑的警告让我心惊胆战:你愿意为创作付出什么代价?8你和女儿之间的关系,你愿意付出多少?

我想积累多种关于女儿的知识:身体的、循环的、连续的、知识的多种、具体的、一手的、生成的、关于关系的、映射的、女儿、身体的、妈妈的、繁殖的、爱的知识、科学的、认识的、哲学的、图表的、科学的、批判的……

作者
王易,贵州遵义人,现居北京。个人网站:wangyi.studio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