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整

Q说她是非物理意义上的一个人,但她是完整的。她邀请了几位朋友去一家开业没多久的清吧坐坐,在她上下班那条路上她告诉我。本来应该聚聚的,快过年了,但与我的时间错开了,可惜了,我向她抱歉。没事没事,届时再约呗,她洒脱得很。

我们纯属半路认识,那天天气不错,似乎大家都是被暖风吹到那家小咖啡店的。店主说抹茶蛋糕卷只剩一个了,但我和Q同时脱口而出要这个。我们仨都笑了,Q笑得很激动,鼻尖泛了红,直到一条泪从她左眼内眼角刮到鼻翼,她才止住笑。我说给你吧,可能我也不是非吃不可。戴眼镜和鸭舌帽的店主建议一人一半,从中间切可以吗?他问。Q赞成,并问我方不方便与她拼个桌。是啊,门前过家家般的小桌子小凳子几乎已经满员了,我们没得选,最远的那张小圆桌一半浮在阴影里一半拉伸在光照中,她说我们把它挪出来吧,好啦,更远一点,几乎沿路边但隔着一排车,不过这下我们都能晒到太阳啦她朝我抬眉笑。

一分为二的蛋糕卷被她分盘端出来,是她要我留下占座的,她说我来我去拿,仿佛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,此刻我们正在团聚,她有义务有责任有热情来归拢所有的一切,就好像这是她该干的。等她落座,换我去端我们俩的咖啡,我还额外点了一份曲奇,总觉得自己得把她喂饱,这种趋近让我有点讶然,也许她在我这已经不算完全的陌生人啦,也可能是她的情绪,她刚才如此进入状态,整个人都摇出来了似的,像一杯不会自我保留的云朵舒芙蕾。但她当然不是这样的,她说这只是一个意外,这种意外让她的神经滑轨了。你知道吗?——她这句话的反应是没有忽视我,她把我圈在她的表达范围之内,我成了她的秘密所在。

你知道吗?我爸今天向我道歉了。

我冲她乐,使劲眨了眨眼,你爸……做错什么了?

我没想到他会向我道歉,但我想过,整整十年。

我把一块大曲奇交到她手心,你的。她托住它卷进嘴里,手接住掉落的小巧克力豆。

她的爸爸在这天早上六点给她发消息,致歉说不该对她过分苛刻,而这距他上次留言已经过去180天了。Q从不主动与他联系。他很像那种,Q说,你以为自己生活中不会遇到的人,你知道吗?高中他不给我交学费——我爸我妈离婚了,我妈跟他闹,所以他跟我妈一人负担一学期,大学后他倒是主动了些,每个月500元生活费不缺席,不过大二下半学期我就拒绝了他的这点“月供”,毕竟大一开始我就拿全额奖学金了,而且每周去做家教,还有其他勤工俭学的活计。

那你爸听到你不需要他再转钱时,他?

他?他说好的,什么都没问。

他是有豪车和收藏品的男人。

我非常惊异,本以为Q的爸爸在钱财方面会藏着一些男人的难堪,比如超过了他的开支预算等。他……为什么这么做?

Q摇头,问我,我们能干一杯吗?

当然!来吧,咖啡对对碰,蛋糕卷也来干一杯。

谢谢你!Q说,希望我不由自主的倾吐没有冒犯到你,我不是一个特别外向的人,也不是一个会无故找人聊天的人,只不过刚刚那一瞬我的脑子自动复制他的道歉,一遍一遍,再加上我觉得你是一个会过滤语言的人,就是,在我看来,你不太会受周遭影响,Q说这话时歪头看着我的眼睛。

这句话更适用于你吧,我拍拍她的手说,外界如山沉重,而你却如此轻盈,像人们常说的,核心实稳。

他并不爱我,Q又说,在那些时候,我其实是失衡的。

Q会坐在床上,挨着墙,她半夜醒来后会这么做,她的头发掉得很快,Q说她后来拿零花钱买了一顶帽子。我从不认为他没钱,所以非常震惊他对我的做法。一度我安慰自己,他是在培养我的穷人思维,对,穷则思变,就是这样的。但后来最终醒悟这只是我的想象。我悄悄观察他,以此判断他有没有在暗地里关注我观察我预测我。我记得我把一只休闲鞋的鞋底故意掀翻了,放在显眼处,它孤零零的,一直到我自己把它丢进垃圾桶,它与成堆的其他杂物抱团才真正结束那种苦难。

然后我就明白了,Q搅动咖啡,慢慢说,并把他当作任何一个我在人生中会遇到的人,不会擅自离开但也不断离开的人,我不再去寻求理解他——最开始我是想达到他的理解,但我不再试图更不愿再去理解这种亲缘间的机制,我不停步并开始跑动,听到风不断在我耳边逆行,那才是我身处其中的。

我问Q,你原谅他了——我用的肯定句。Q摇摇头,在我心里,这不是涉及到对错的事情,所以,谈不上原不原谅,我也不爱他了,我们最终都没有失衡,我爱我这半卷奶油抹茶,更爱这十年我的左半边与右半边的牢靠。

小许,80后,短篇小说和诗写作者,热爱摄影和美食,与狗和爱情作伴